探索心性,圓滿覺行
文│辛意雲
「知」在傳統的辭典裏解作「識」,就是認識、一般的認識,也就是人一般的認知;而「識」則是基本辨識。在這裡,「知」是作為一個基本生物、動物,為了達成「生存」的一般性認識、認知。換言之,凡生物被自然或宇宙所創造,其必然具有的一種基本生存能力。而人在其本生態上也是生物、動物中的一種門類種屬,人當然也有這基本為達成生存,完成生物、動物性生命的認知能力。
從基本論證知
而什麼是基本的生物性認知?這也可以說是一般性的認知。什麼是一般性認知?那就是生物、動物對達成其生存的各種事物的認知能力。這認知能力來自於上天所賦予的原始直覺;此外,還有來自於感官知覺,也就是來自於動物的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。這「意」在生物、動物身上是單純的動物思維;在人則包括較為複雜的思維能力,這「思維能力」認知的依據來自於感官知覺──「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」所提供的材料。因此「知」的第一層意思,也就是一般性的基本認知──我們看到了、聽到了、嗅到了、嘗到了、觸覺到了、想到了,這也就是對於我們遇到的事物有了基本的認知與辨識。
在《論語》中我們看到《為政》篇的第23章:「子張問:『十世可知也?』子曰:『殷因於夏禮,所損益可知也;周因於殷禮,所損益可知也;其或繼周者,雖百世可知也。』」這句看起來雖然有些複雜,但是它所用的「知」則是一般的「認知」。
《論語》這章是說,孔子學生子張請問孔子,往下時代以後的事可以預知嗎?」孔子回答着說:「可以的吧!你看殷商的禮制是繼承夏代的禮制,只不過根據時代需要而減損一些,或增加一些,現在比對文獻,我們可以有所知。我們再看周代,周代的禮制是繼承殷商而來,只是隨着時代的需要,減損一些並增加一些,同樣,我們比對文獻,也還以知道它發展的過程。由此將來繼承周而起來的朝代,必然也一代一代的繼承,並隨時代的需要減損或增加。如此,雖然在百代以後,其仍是可以預先推知的。」這「知」就是一般性認知。
在《論語‧八佾》篇第23章,「子與魯太師樂,曰:『樂其可知也:始作,翕如也;從之,純如也,皦如也,繹如也。以成。』」這句看起來也似乎滿複雜的,但孔子所用的「知」還是「一般性認知」。這句話就是說,孔子與魯國的樂官聊天,談到音樂演奏的形式規律。孔子說:「音樂演奏的形式規律:一開始,所有的樂器都齊聲演奏,各種音調都翕翕相合。接着聲音全面散開,樂曲音調完全達到和諧、純一的地步。而後音樂節奏皦皦分明,音樂的脈絡繹繹如也,連綿不斷。最後,整個音樂樂曲演奏完成。」即使像這樣深刻的音樂演奏的道理,孔子用「可知」,表示透過感官之知──一般之知,即可以知道。
更上一層論覺知
辭典中的「知」,除了作「識」(辨識)解;也作「覺」字解,「覺」就是「覺知」。「覺知」比「一般認知」深了一層,它不只是「一般認知」,而是在「一般認知」之上,再進一步的「認知」。辭典上說:「覺者悟也」。而什麼是「悟」呢?這是因啟發而有了更深沉的「覺知」。按西方心理學上的解釋則是說,所謂的「識性」、「悟性」,乃是可由「普遍概念」,認識事物的普遍性能,掌握事物的普遍性;又說,凡明曉事理,能因甲而辨乙者,這又可稱為「識性」、「悟性」。
由此我們大約可以知道,「知」有其層次。從「一般認知」,到有「辨識性認知」,進而作「覺」、「覺知」講。這「覺知」是指有覺醒性,而後還有「舉一反三」或「舉一反十」的覺悟性。
這在《論語‧公冶長》的第九章,「子謂子貢曰:『女與回也孰愈?』對曰:『賜也何敢望回!回也聞一以知十,賜也聞一以知二。』子曰:『弗如也,吾與女弗如也。』」這是說,孔子問子貢:「你和顏回哪一個强些?」子貢回答著說:「我怎麼敢與顏回相比呢?顏回聽到一個道理,便能推知十個其他的道理。而我聽到一個道理,只能推知兩個其他的道理。」孔子說:「呀!在道理推知上,你確實是不如他,我和你一樣不如他!」這「推知」就可說是一種「悟性」,一種「覺知性」。
在佛教禪宗,就强調這種「悟性」,認為這是一種最高的智慧。這種智慧,在佛教《金剛經》中就稱為「無上正等正覺」,是最高無上、無可比擬的、因覺醒而來的智慧。
覺從深層認知起
因這種「向內觀,並能做出重新省視、重新分析、重新評估的意識思維認知」,也近乎傳統中國所說的「覺」、「覺知」、「覺醒」、「覺悟」,這不是一般性認知,而是更深層的認知。在傳統中國經典上的重要「認知」,多以這種「覺知」為主,而所言的「知行合一」的「知」,也是以這種「覺知」、「覺察」的知為主。
《論語‧學而》篇第一句,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?」自古解釋即「學」者「覺」也,它並不做一般「學習」解。因為即使「學習」,也得先有所「覺」,才有「學習」。質言之,人會有「學習」,乃因有所「覺」,有了「自我意識」,方有「學習」的可能。因此《論語》中的第一句「學而時習之」,即是指人在有所「覺知」,有所「自我覺醒」,也就是有了生命的「自我覺察」,而後「時習之」,這裡「時」指時時刻刻、隨時隨地,「習」是實踐,朱子解為「鳥數飛」,這是說「習」這字从羽从日,是形聲字,形聲字必兼象形,朱子說這象幼鳥羽毛漸漸豐滿,不斷的振翅要飛,而後飛出去,如同候鳥幼鳥長成,隨著父母鳥群飛出去,做長途的遷徙飛行,這是一種生命的實踐。生命因有此「實踐」,生命自然擴大。人的能動性自然開展。所以這「習」指的就是實行、實踐。當人有了生命的覺醒後,必然時時刻刻用實踐的方式,走向自己最大的能動性,讓自己有了最大的可能。這就是「學而時習之」的意思了。這才是真正成了「人」了,不再受制於生物性、動物性生存衝動的本能限制,認知不再侷限於感官認知上。「學」就是「知」,「習」就是「行」。「學而時習之」就是「知行合一」的意思。
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?」再進一步的說:「當人有了生命覺醒後,自然就會時時刻刻不斷的去實踐,開展出自己的生命能量與可能,進而當自己意識到自己的生命開展,是不是很喜悅呢?」這就是《學而》篇的第一句: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?」孔子已把「知」、「行」的一致性,和生命的喜悅連在一起,成為人「真正成為人」的核心。而這也是一部《論語》的宗旨所在。
這如同在《論語‧學而》的第六章,「子曰:『弟子入則孝,出則弟;謹而信,泛愛衆,而親仁;行有餘力,則以學文』」,這句話的意思是說:「青年弟子在自我生命覺醒後,在家,能因感知父母的愛,而行孝回饋父母;在社會上,因覺知,能夠不與人惡性競爭,行使適當的謙讓;在覺知後,為人與做事都能謹慎穩重,而真實守信;同時對一般大衆又能懷有深厚的同情心,而這份深厚的情感並不影響清明的心智,能夠清楚地知道真實的事實,並分辨得出何為真正的覺醒者,而親近之。當青年弟子有了這樣的覺知心智,那麼一定要求知識、有知識性的學習。」
由這句話我們可以清楚的看到,孔子對「認知」與「學習」在觀念上的兩個層次:第一層次,是在生命覺醒後,超脫動物性、本能性的衝動,能意識認知到愛:父母的愛、對社會的愛,並謹而信,確立了自我,只是在確立自我後,仍保有開放的心胸,對大眾有所關懷,只是這種關懷的情感不會氾濫,影響到對事實、對真正的覺醒者的分辨。這代表不盲從,不盲從於自己的感性與衝動。而當自我的生命自覺成熟到這個階段,則一定要學習追求知識。這「學習」追求知識,就是第一層次的認知了。
而第二層次的知,即是生命的覺醒,在生命覺醒後,能脫開封閉、孤立、只知自己的動物性,能環顧四周並向內觀,看見了與自己並存的世界及給予自己生命的父母、兄弟、朋友、社會以及更有智慧者,由此建立真正的自我。如同《學而》首章所說「學而時習之,不亦悅乎?」在生命覺醒後,有了真正的「自我」。當有了真正的「自我」,那屬於人完整的個體性生命才真正開始。這種完整的個體生命認知就是「覺」、「覺知」、「覺悟」。
如何走上生命自覺之路
而人如何能走上生命自覺之路而有「覺知」、「覺悟」呢?我們藉曾子的話說:「吾日三省吾身:與人謀,而不忠乎?與朋友交,而不信乎?傳不習乎?」這句「吾日三省吾身」是說:「我每天以三件事來反省、察知自己」。請注意,這「省」字是「反省」。「反省」就是「自我審查」、「自我觀察」,是人的「向內觀」。由此才有人的自我「覺知」、「覺識」、「覺悟」,而超脫出動物性的一般認知。
曾子說明人的覺知、覺悟來自反省,他用三件事的反省來檢查自己、認識自己。第一件事,「與人謀而不忠乎?」「與」是「和」,也可作「替」或「幫」。「人」是「別人」。「謀」是「謀事」。「與人謀」就是與別人一起做事,或規劃事情。「而不忠乎」,「而」是「乃」;「忠」是「盡己曰『忠』」,「盡己」是竭盡自己之所能,也就是全力以赴的意思。「不忠」──不會全力以赴,不會竭盡自己之所能。而人為什麼不會竭盡所能全力以赴與別人共同工作謀事?其中最大造成的因素就是考慮到自己的利益!若這事對自己沒有什麼利益,那就不盡全力了。這是一般人的心理,一般人考慮事情多從自己的私利出發,一切以私己的利益作為自己出不出全力的依據,這種情況就是還停留在生物、動物求生存的思維方式下。凡如此,就表示尚未有「生命的覺知」,也就是沒有真正的自覺。這是一種對自我覺醒本質性的檢驗。
陽明心學,一脈相傳
王陽明所說的「心學」、「致良知」、「知行合一」,其實是總結從孔子、孟子「覺知」、「覺行」、「知行合一」的思想。
孔子之後,孟子建立的心學,提出「良知」、「良能」,所謂「不學而能者,其良能也;不慮而知者,其良知也」。雖然孟子强調人是天生的「能愛」、「能行」者,所謂的孝弟、忠信、仁義、禮智。這也是說,人能不同於動物,即在於「覺知」、「覺悟」、「覺識」、「覺行」的生命的「覺醒之知」、「覺醒之智」、「覺悟之慧」。當人有此「覺醒之知」、「覺醒之智」、「覺悟之慧」,即有「即知即行」的能力。「知」與「行」在「生命覺醒」的前提下,是合一的。
孟子曾說:「仁者人也」;而後又說「仁,人心也;義,人路也……。學問之道無他,求其放心而已」;並說:「君子所以異於人者,以其存心也。君子以仁存心,以禮存心」。「仁」在《論語》中乃是「充滿愛的圓滿的生命覺醒」。「禮」是在這「充滿愛的圓滿的生命覺察後,適當的表達」,是「仁」之行。「義」是「充滿愛的圓滿的生命覺察後,正確的判斷與行動」,這也是仁之行。如果再加「智」,這「智」即合乎「仁」之認知,是覺知、覺悟、大智慧的表現。換言之,「仁義禮智」就是在人生命圓滿覺醒後人心與人行的自然表現。這也是人從生物性、動物性爭生存的動物心理中釋放的結果。
每一個人在這「意識認知」下,都有機會對自我生命覺察,這是人不同於動物的關鍵。而這機會來於人能反思、反省,人就可以開發「自我意識」,並透照出個人存在於世上的完整關係。
如同佛家所說:「個體的誕生是在十二因緣的因果關係之中,一般人如同被因果關係鎖住,以致於一般人的輪迴永遠離不開這十二因緣。人要離開這十二因緣,唯有開展了無上正等正覺,透過無上正等正覺,人就能超脫出這十二因緣的限制,走向新的生命發展,到達涅槃清淨,或是走向菩薩道,完成成佛之道」,無上正等正覺也可以說是人世間的至高大覺,唯有在至高大覺中,人才能不再受十二因緣命運的支配,走向自由。
所以孟子說,人不受殀壽、福薄、福淺的影響,在生命覺察後的「存心」、「養性」、「事天」以至「修身」,就能走上自我創造的路。這也就是「立命」,也就是「即知即行」,「知」與「行」的合一與成果。
這「知」就是自我意識、自我生命的覺察,是「人心」的最大的作用。這心需要被開發,就能為善。而善就是有利於生之行,也就是可以使生命達於完善的境界。是以《孟子》說:「乃若其情,則可以為善矣!乃所謂善也。若夫為不善,非才之罪也」。這是說,順著人天生就具有的生命覺察的真實情況而言,只要讓「心」發揮作用,開展出自我意識、自我生命覺察,就可以為善了。這「善」剛才說不只是善行、行善,同時是達成人生命的最好狀態,是最有利於生的狀態。因此順著這生命的覺察去做,必然可以為善、行善。至於一般人有不善的作為,這不是因為他天生的材質所導致,而是因為一般人沒有去開發以及開展自己的生命意識,他沒有去覺察自己的生命狀態所致。凡是人不開發、開展自己的生命意識,不自我覺察,不知自己該脫開生物性、動物性的局限,那麼他的覺、覺行就不可能展現,其為善就非常有限。這也就是一般社會混亂的原因。
在今天這不確定的年代,在網路充斥著各種訊息的時代,在新聞媒體無法客觀真實的報導新聞事實的時代,最近聞名於世的美國哈佛大學在大學畢業典禮上說,今天的教育如果能使哈佛大學的畢業生分辨甚麼是真假,這就已達成教育的責任了。不過也就在這樣一個一切模糊不清、訊息紛擾的時代,如果我們能夠從傳統的知與行、生命的覺知、覺察中,開發人的「意識認知」,打開人的覺察力,建立每一個人的主體性,我想在這動盪的時代中,人們就不容易迷惑了,而一個教育者的責任才能趨向完善。
這也就是北宋大儒張載所說的四句偈:「為天地立心,為生民立命,為往聖繼絕學,為萬世開太平」的意思。而其中最重要的,不論是心、不論是命、不論是絕學,都是指向生命的覺知、覺行,而這也就是人類能擁有太平的依據。
(摘自覺行雜誌52期)






